2011年的某一天,有个少年在成都的一条马路上被警察拦了下来。

一分钟前,少年正一边骑着一辆电三轮,一边低头玩手机。

警察喊住他以后,他把车停到路边

抬起头来,耷拉的双眼皮下面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珠,眼神里满是茫然。

很多年后这段视频会被人搬运到B站上

弹幕说这是厌世脸,适合做高级时尚杂志的模特。

少年并不厌世,也不是什么模特

更不是灵魂摆渡人

他只是一个被生活打的没脾气

正拉着一车货物的年轻人,此时他正迷惑于一个问题:

眼前这个人穿着警服,但手里却拿着话筒

背后还跟着一个扎小辫子的摄影师。

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不让我走?我是不是遇到变态了?

警察想引导他认识到自己边骑车边玩手机的错误行为

于是问他,你刚才在手机上干什么。

他说我在聊QQ。

警察一脸卧槽,说你在聊QQ啊??

重音放在“你”字上。

少年心想我聊个QQ做错什么了,完了,不会是来抓早恋的吧。

他赶紧说,我不能聊QQ吗?我都十八岁了。

言下之意,我成年了,可以勾搭小姑娘了。

警察挠挠头:可以聊可以聊,十八岁以下也能聊。

少年打量了一下警察身后的摄像师,觉得这实在不像个正经警察。

少年反问他:你是干什么的啊?

警察说,我是警察。

少年说不对啊,哪有警察自己说自己是警察的。

警察被少年强大的逻辑打败了:

我还不能说自己是警察了,难道我应该说自己是坏人?

少年说真警察应该把我铐到派出所去

而不是拿个摄像机在这里跟我唠嗑。

警察拦下他的时候,他头发乱得像鸟窝

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不合身的棉袄,袖口已经被磨得稀烂。

除了眼睛是亮的,其余哪里都是灰暗的。

警察说你小小年纪,也不应该每天沉溺于聊QQ之中,你应该有自己的梦想。

他说我有梦想啊,我想当大老板,想把我们的荣昌猪卖到韩国去。

少年是重庆荣昌人,荣昌县的荣昌猪是世界八大优良种猪之一。

他看报纸上说,最近韩国的白菜涨价了。

他就想,荣昌有白菜,还有荣昌猪,卖到韩国去肯定能发财。

2011年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还没有人知道未来他会变成什么样。

他只是一个在三轮车上和女孩子聊QQ的十八岁少年。

卖荣昌猪只是他看了报纸以后,一念而起的想法。

故事有了开头,但结局难料。

同年,在成都的另一条马路上,一辆三轮车被警察拦了下来。

三轮车上装满了一捆捆的树枝柴禾

树枝上左边坐着一条黄狗,右边坐着一个中年人

一个顶着斗笠戴着女式墨镜的大爷在蹬着三轮。

三轮停到路边,警察拉着大爷聊天。

警察问你拉的树枝多重,大爷说得有个七八百斤。

这时路旁有一辆车经过,打了一声喇叭

三轮上的黄狗有些害怕,坐在他旁边的中年人摸了摸狗的脑袋。

警察回头看了一眼沉甸甸的树枝,这回他没和大爷卖关子

直接对大爷说:你这样多危险,拉着这么多东西,载着人载着狗。

大爷边听边点头,警察又问,你这样子

家里人难道不担心你吗?你爸爸不管你?

大爷说我爸爸死了。十一年。

警察有些尴尬,又问,妈妈呢?大爷说妈妈死了二十多年了。

警察说那你老婆不管你?

大爷说老婆也死了。十一年。

这个视频被搬到网上后,在这一段有人发哈哈哈,还有人说警察太不会聊天了。

但是随着警察和大爷的对话继续下去,调侃的弹幕逐渐消失了。

警察问,那你的子女呢?

大爷说,也死了,老婆生孩子难产,妻子孩子一起死了。

警察叹了一口气,说难道你没有什么兄弟姐妹吗?

大爷说哥哥死了十八年了。

弟弟在车上。

警察过去和车上的中年人打了一个招呼

说你好,你哥哥这样子参与交通,这么危险你都不说他吗?

车上的中年人没有答话,低头搂住身旁黄狗的脖子。

警察有些纳闷,说你怎么不理我。

大爷走过来说,他没法说话,他是傻的,吃药吃傻了。

他的父母去世了,妻子孩子去世了,哥哥也去世了。

他对警察说,我家里只有我和弟弟

还有一条狗,狗也活了十多年了,快老死了。

警察忽然发现,这辆三轮车上载着的,就是这个大爷全部的家庭。

一车的树枝,要送去工厂卖掉,这是这个家庭的经济来源。

车上的弟弟和老狗,蹬着三轮的大爷,是这个家庭所有的家庭成员。

每次大爷载着一车七八百斤树枝在马路上

车上还坐着弟弟和狗,他就是把余下的全部人生都带在了身边。

大爷生于1941年,在这段视频拍摄的2011年,他已经69岁了。

他喜欢看电视,给残疾的弟弟买了养老保险

眼镜被树枝刮花后会买好看的带花纹的女式墨镜。

这辆车,比他的生命更沉重。

警察在路上拦下他之前,他正在一边蹬着车,一边哼着歌。

警察说你为什么能这么开心呀,他说向前看。

对大爷来说,人生好像没什么悲苦可言。

抚养着弟弟,一起生存下去,就是唯一的道理。

故事好像已经快到结局,但是我们还想看番外。

还是在2011年,成都的某条马路上

有辆电动自行车被警察拦了下来。

车上一前一后坐着两个年轻人,骑车的人趴在车头上

右手攥着车把手,但左手垂下来

不知道抓着什么东西,就连被警察拦住的时候都没有松手。

警察让他们停到路边,先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好奇地问

你们怎么这个样子骑车?你手上这是干嘛呀这是?

骑车的白色衣服小伙露出手上两根断裂的电线

说我捏着线呢,不能松手,手一松车就走不动了。

警察大惊,说你车都成这样了你还骑呢,你们俩赶紧下来。

坐后边的绿色衣服小伙露出屁股下面摇摇欲坠的坐垫

说我不能下车啊,我一下来板凳就要掉。

警察说,你板凳掉了你都得下来,我帮你扶板凳。

白衣服小伙说我能不能不松手,我松了等一下就不能走了。

警察说,你松手,等下我给你想办法。

两人一下车,前面的箱子掉了,后面的皮垫也掉了

车就差散架了,警察刚扶了一下,就沾了一袖子白灰。

白衣服小伙赶紧帮警察拍拍,结果他手套上灰更多,把警服都染成了灰色。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们是装橱柜的,灰多。

警察好奇心起来了,说你们装个橱柜

怎么把车搞得这么破,你们的业务范围是伊拉克吗?

俩小伙子兴致来了,开始讲自从这俩

电动自行车的刹车坏了以后,他们是怎么通过摔车来停车的。

警察说,关键是电动自行车不能载人,你们不知道吗?

白衣服小伙说我知道啊,但是没办法

我得照顾我徒弟,我如果不载他,他就得走路了。

警察说,要是真出事了你是在害徒弟。

警察问徒弟,你愿不愿意你师傅安全?

徒弟乐呵呵:我愿意。

警察又问师傅,你愿不愿意你徒弟平安?

师傅说,我愿意。

警察想了一下,说既然都愿意,那你们可以接吻了。

然后警察说,这个电动自行车是不是韩国的

怎么这么不经摔,白衣服小伙说这是国产的

我们从来不用韩货日货,我们支持国产。

警察竖起大拇指:好,我们都用国产的。

此时警察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下一秒白衣服小伙就叉起双手

冲着镜头仰头说,要用就用国产贝斯特,我们是贝斯特橱柜的。

警察连忙拦住他:不许打广告啊,广告费都还没交。

白衣服小伙认真地说,这个车的钢筋摔坏了

我都是用厂里的露水河板钉上去的,坐个二百五十斤完全没问题。

绿衣服小伙说,师傅我们俩加起来还差一点才二百五。

警察说,你们别争自己是不是二百五了,先去把车修好吧。

白衣服小伙说,警官,那我们陪你在这里说这么久,给不给点片酬啊。

警察说,你还想要片酬,你刚才在我这里打广告,还没给广告费呢。

白衣服小伙脖子一缩,对着镜头说

但是我们的贝斯特橱柜是真的好哦。

两个小伙子在镜头下笑得很灿烂很开心。

虽然他们的车很破旧生活很困窘,但他们好像并不觉得难熬。

后来这个视频被发到网上,评论区有人说: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电动车,它永远行驶在路上

从出厂到散架只能停一次,就是遇见交警的时候。

这条评论只是戏仿王家卫电影台词的玩笑

但这对师徒在搞笑之余,却又有些像这辆永远不能停下来的车。

车子刹车坏了,就用摔倒的方式来停车。

电线连不上了,就用手捏着电线,让它继续跑。

坐垫松了,就用身体固定住。

钢筋断了,就用自家橱柜的板子代替。

被警察拦下来了,还被摄像机怼脸了,就顺便给自家的橱柜打个广告。

为什么那么开心呢,为什么在警察面前还那么皮呢。

因为这就是他们唯一的交通工具了啊。

因为如果不骑这辆车,他们就只能走路。

虽然生活很糟,但是至少比“更糟”要好一点。

命运执笔想写悲剧,故事的主人公偏要演小品。

不是那种大过年的膈应人的哀嚎式小品。

而是那种踩着生活说我CNM还要给你来两拳的那种。

在那些2017、2018年的视频里

那个警察拦下违章路人时仍然会编小曲,仍然会努力插科打诨。

但路人已经不再有神回复。

他们总是乖巧地站在一旁听他自说自话,脸上礼貌而疏远。

2021年,当初那个在成都马路上到处拦人的警察49岁了。

他还没退休,但是已经辞去了电视台的兼职

不再在马路上开着那辆能追上跑车的爆改捷达到处逮交通违法的人。

他主持的那档节目,陪伴了成都人13年的《谭谈交通》,已经停播三年了。

谭sir离开电视台后,花了一段时间去植发

照顾好自己的头发后,他注册了一个B站账号。

一开始是发一些日常,但是看的人并不多

于是他开始搬运自己当年主持《谭谈交通》的高清资源。

搬了三个月,他涨到了百万粉。

有人问会不会素材不够,谭sir说怎么会,我有好几千集的素材。

这档节目从2005年起开播,在2018年8月的时候停播

一开始是每周五集,后面改成了每周七集。

13年时间,足以让一个小孩从出生到上初中。

也足以记录下几千个普通人一生中的某个瞬间。

谭sir拦下过很多不同的人。

有因为家里装修甲醇过高,患上绝症

医生诊断他只能活到三十岁

于是签下了遗体捐赠协议的年轻男子。

有方言神似韩语的福建老乡。

有不认识字,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

连书名都读不全,唯独认识“中国人”三个字的开货车的中年大叔。

有在工地上拧钢筋的三个女孩子,她们和谭sir掰手腕

力气最小的那个也轻轻松松完虐了他。

此时距离名场面频发的2011年已经过去了十年。

喜,悲,荒诞,在那一年轮番交替反复出现。

最后的底色都是希望。

卖荣昌猪是希望。

抚养弟弟生存下去是希望。

贝斯特橱柜真的好,也是一种希望。

开头第一个故事里那个想卖荣昌猪的少年

有人说他在快手上有一个账号,叫荣昌猪太难了。

十年后的少年成了中年,他真的在卖荣昌猪

虽然没有变得很有钱,但他有了稳定的生活。

他换掉了破破烂烂的衣服,脸上也多了风霜的痕迹,看起来有了油腻。

只有账号里那个搬运来的当年被谭sir拦下的片段,还能证明当初的少年也曾拥有青春。

十年生死两茫茫,大爷的老狗应该已经离去。

贝斯特橱柜的师徒不知道如今在哪里。

节目里出现过的绝大多数人已经下落不明。

也许今天他们也会在网上看到当年的自己,于是回想起这十年。

你说这十年有意义吗?也许没有意义。

我们只是普通地活过了这十年。

在这个过程里,我们不得不与世界互动,所以才会有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仍然是寻常。

但人生又怎么会没有意义。

意义就是十年后少年终于实现了当初的梦想。

十年前喇叭响起,三轮车上弟弟温柔地摸了摸老狗的头。

这十年里贝斯特橱柜的那俩师徒或许已经有了新的际遇

不用再骑伊拉克战损版的电动自行车了。

又或者,有没有意义其实都不重要。

过年期间我刷了大量的《谭谈交通》

越看越觉得自己对于人生的理解是肤浅的。

我总觉得很多东西一定要有个意义,要有个目的。

但很有可能,根本就没有这些东西。

有一个很有趣的细节,谭乔刚来B站不久的时候,曾经直播过一次。

直播间里他提起最近在B站很红的二仙桥大爷,他说他想起这个事情就来气。

当初节目播出来后有人说他欺负老人

可是大爷其实和他岁数差不多大,就是长得显老。

很多年后谭乔又一次遇到了二仙桥大爷

大爷站在工厂门口,穿着黑色的大衣,用着老人机,精神头很好。

大爷几乎没什么变化,但谭乔自己已经苍老了许多。

他们站在一起,终于有了几分同辈人的模样。

尤其是谭乔,他变成了一个秃子,后退的发际线上写满沧桑。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我突然觉得释然了。

生活就像一把镰刀,或许最后,我们都会变成一个秃子。

所以人生的意义,或许就是没有。

如果硬要说有,那或许什么都是人生的意义,例如植发。

也许我们努力一生,不过是为了能有底气躺上植发医生的手术台。

我秃了,也变强了。

最后修改:2021 年 02 月 18 日 12 : 0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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